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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阿嬤後事的隔天,我們一家四口,帶著金紙供品,一一答謝村莊中的各路神明,謝謝祂們保佑阿嬤後事期間的一切圓滿,也希望祂們照顧現在靜靜躺在故鄉家族墓厝中的阿嬤,不要讓她受欺負,讓她接下來的路走得順順利利,再也沒有傷心和難過,走完村中幾座廟宇後,我們停在村中小山丘上,看著底下平原的景色,就像陪伴阿嬤這一路走來的風風雨雨般,終歸平靜

 

*****

 

阿嬤在今年四月的時候因為嚴重肺積水住院,被醫生宣告是肺腺癌末期,但她其實早已行動不便很長的一段時間,老爸老媽商量後,決定帶著阿嬤回鄉下老家靜養,由媽媽和二姑姑隨侍照顧,這段時間老爸和我們兩姐弟,都是利用假日從高雄、台南、台中三地通車來回,陪著阿嬤走這最後一里路。

 

鄉下的人情味濃,阿嬤在這幾個月雖然不像以前可以讓我們推著輪椅到其他地方串門子,可是鄉下的姑婆、姨婆,還有她的親戚朋友們,每天總有人上門陪她說說話、唱唱歌,大聲的跟她說著以前的故事,偶爾拎著自家菜園裡的蔬果,讓我媽加菜。

 

老媽說,喜歡熱鬧的阿嬤,在這段時間內除了病痛的折磨外,其他時刻,彷彿在補足過去這幾年住在高雄的無聊時間,雖然講話不太清楚,意識卻是清楚的,直到她要走的前幾天,眼睛總還是捨不得閉上,躺在床上聽人說話也好。

 

直到端午節,老媽來電希望我們回老家一段時間,也許是知道阿嬤的時間不多,我們兩姐弟接連回到老家,阿嬤已經好幾次請救護車送醫院,靠打止痛針止痛,媽媽和姑姑晚上也不敢多睡,輪班守著阿嬤,阿嬤的意識一直是清楚的,姑姑在他的耳邊告訴她,這個肉身已經無用了,不會好了,要放下,阿嬤偶爾會掉下眼淚。她也好幾天無法進食,媽媽問她要不要吃,請她眨眨眼睛,她會虛弱的眨一兩下,當作回應。

 

直到離去的那天,我們發現阿嬤的神情變得不一樣,氣息和脈搏都很微弱,村中長輩一看不對勁,要我們趕快做好準備。

 

那個時刻,我們緊張的張羅著,弟弟在媽媽和姑姑的指揮下,很迅速的把客廳清空。我在大家忙著搬東西的時候,握著阿嬤冰涼的手,一直叫阿嬤等一下、等一下,我們還沒有幫她換衣服,阿嬤免驚,我們都在這裡,邊念一句,眼淚就不能自主的掉下來。

 

然後,阿嬤的呼吸越來越弱,我忙呼喊大家進房,在阿嬤自己的床前,我們跟阿嬤道別,姑姑邊流淚邊告訴阿嬤:「跟佛祖走啊,跟佛祖走啊!」弟弟說,他看到當時阿嬤眼角落下一滴淚後,彷彿鬆了一口氣般,阿嬤再也沒有醒過來。

 

呼吸器的幫浦還在運轉,媽媽和姑姑邊哭邊幫阿嬤擦身體,換上華美的老嫁妝,趕來的師公阿伯一聲「跪落!」晚上八點三十分,阿嬤走完人生八十六個年頭,修畢所有人生學分,輕輕的從這個世上離去,只是眼睛還閉不上。

 

一小時候,從公司趕回來的老爸,跪著從大門進來,阿嬤這才安詳的闔上雙眼。所有人都說,阿嬤看起來像睡著了,也沒有久病老人家的倦容,就只是閉上眼睛,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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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靈堂設起,所有的家人和親戚忙進忙出,奉飯、燒紙、入大厝,師公仔一個口令,我們一個動作,我們無暇去感受,阿嬤離去是否真實。

 

頭七前往火化的途中,照顧阿嬤好幾年的媽媽和老爸在靈車上,不停的撫摸著阿嬤的棺木,就像平常牽著阿嬤的手,媽媽說,他在跟阿嬤說悄悄話,火化後,我們幫阿嬤撿骨,看著那幾塊小小碎碎的白色骨塊,我心裡想著:這怎麼會是阿嬤呢?

 

好像一點都不真實,卻又實實在在的在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刻著你的名還有照片的粉紅骨灰罈,就這樣被放在靈堂上。擲茭妳說有心願未了,其實我們都知道,不過啊,阿嬤,兒孫自有兒孫福,姑姑這樣叨念後,終於聖茭一擲落定。跪落、三跪九叩,大禮終於在中午前禮畢。

 

 

又是七天後,出殯的前一晚,要幫阿嬤作法事、燒靈厝還有庫銀,燒靈厝前,師公阿伯帶來一台小腳踏車,要我黏在靈厝的轎車旁邊,這是我們跟阿伯要的,阿嬤生前連騎摩托車都不會,而且她一定不好意思麻煩司機開車,腳踏車才是她的最愛,於是幾天前,我們不停跟阿伯叮嚀,一定一定要記得幫我們補上。

 

晚上,跪在壇前,跟著媽媽廟里鎮安宮誦念團一起跪念經文,念到血盆經時,目蓮法師救母的故事,讓我們泣不成聲。若真有地獄,阿嬤真的要受這些苦嗎?阿嬤在生的時候心很善,可以讓她少受這些苦難嗎?

 

念一句心就揪一次,眼淚大把大把的掉,最後根本無法成句,後來老弟說,他根本不敢開口念,因為只要念出聲,悲傷就忍不住,也許這些經文,根本目的除了警世之外,還有讓在世者能夠痛痛快快的哭一場。

 

靈厝和庫銀,還有阿嬤總是捨不得穿的新衣裳和舊衣裳,在廣場上一把火燒得竄天高,夏夜裡有種在開營火晚會的錯覺,這也的確是專屬阿嬤的晚會,火炬熱鬧得讓人目不轉睛。

 

以冥錢的單位算一算,庫銀有上億,我們跟阿嬤說要記得分給阿公啊,老爸則幽默的說:你放心好了,阿嬤最不會花錢,阿公一定會幫他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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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出殯的當天,是非常炎熱的好天氣,有好多親朋好友都來送她,滿滿的花束從靈堂移到墓厝,擺得熱鬧非凡,阿嬤的名字新刻在阿公的名字旁邊,金色的字體,看起來竟有點陌生,師公邊念吉祥話,邊灑出五穀、零錢和鐵釘,「子孫代代出新丁」,「有喔!」「子孫代代出狀元」,「有喔!」,到這裡,阿嬤正式住進了她的新家,一切圓滿結束。

 

*****

 

整理完老家,剩下我們一家四口坐在客廳中,雖然勞累,卻不想休息。老媽說,我一直不覺得你阿嬤走了,我說,我也是。

 

阿嬤好像還躺在她的房間裡面,側耳聽著我們說話,我們那些天還是習慣於經過她房間,或調整放在她門口的電扇時,往裡面探頭看一看,就像我以前只要從外地回家,就會大聲叫「阿嬤,我返來了!」把她嚇一跳,一樣的習慣,我們可能還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

 

這些天想起阿嬤很多生活片段,尤其是我辭掉台北工作,回高雄準備考試的那一年,跟阿嬤幾乎天天相處。

 

阿嬤會把我錯認為表姑,叫我叫我媽大嫂;說我頭髮都不綁好,長髮亂七八糟;有次她跟我說:「郎隔壁的小姐會開車捏!」我腦袋轉了一圈,才發現她是叫我開車帶她出去玩;還有她偷偷把桌上的花生糖吃光的時候,我指著她說:「侯!阿嬤妳偷吃完了!」,阿嬤慌張直說「沒啦沒啦!」的回憶。

 

那時候,偶爾我會推著他的輪椅,帶著我家狗狗多多,一起出去散步,都不知道是誰遛誰,兩個人和一隻狗常常在路上打結撞成一團,讓阿嬤笑得直罵多多。

 

我跟阿嬤沒說過內心話,生活習慣也大不相同。可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卻是阿嬤帶我從台語開始學說話,而這些天,透過姑姑我才知道,原來阿嬤以前也曾經擔心過我,不喜歡上幼稚園、不愛念書的往事。我忽然想起,當年我考上雄女的時候,回鄉下跟阿嬤說:「我考上高女了!」阿嬤驚訝笑著的回憶。


   

*****

 

原來這些回憶那麼鮮明,有時鮮明的讓人不知所措。原本我自以為跟阿嬤沒有甚麼內心交流,卻在那一刻,那麼不捨她的離去。

 

但阿嬤終於擺脫了她的病痛,希望她自由自在的像以前一樣,可以到處趴趴走,再也不用理會一些晚年讓她傷心的人或事,偶爾想到的話,回來看看我們,家裡開玩笑說,現在有甚麼事,多了個可以許願的對象,考試求職和家中大小事,都可以向阿嬤祝禱。(這樣說起來阿嬤好忙,還沒適應那邊的生活,就要應付我們這些不孝子孫。)

 

(「喂~~~你們有甚麼願望?不要太多蛤...」這是阿嬤生前我幫她拍的照片中,我最喜歡這張。)

 

阿嬤,最後恭喜妳光榮畢業,不管領取證書的過程完不完美,有關妳的回憶,我們會記得很久很久,最後的最後,接下來的旅途不要太貪玩好奇,謝謝你這輩子的最後還那麼疼惜爸媽,跟我們結好緣,若是偶爾到我們夢裡來的時候,希望你帶著笑,輕輕的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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